第四十一章千日醉迷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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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熙宁五年四月十二,寅时三刻,湖州。

    雨敲打着屋檐,声声催人。王贵在沈砚床前来回踱步,已经守了整整一夜。床上的年轻人脸色从惨白转为不正常的潮红,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,额上不断渗出冷汗。

    大夫又一次诊脉后,摇头道:“毒性发作了。千日醉一旦被引发,就如酒醉之人,先是兴奋,继而昏迷,最后……再也醒不来。”

    “就没有办法了吗?”王贵急问。

    “除非知道毒方,配制解药。”大夫沉吟,“或者……找到下毒之人。这种南疆奇毒,配制者通常会随身携带解药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
    王贵握紧拳头。下毒之人?沈砚这三个月藏身白雀寺,接触的人有限。寺中僧人?还是追杀他的人?

    “大人,”一个手下推门进来,压低声音,“白雀寺那边查清楚了。沈公子在寺中化名慧明,平时深居简出,只与住持玄明法师和一个小沙弥有接触。吃食都是小沙弥从厨房取来。”

    “寺中可有人可疑?”

    “暂时没有。不过……”手下犹豫道,“据小沙弥说,半月前,有个游方僧人来挂单,住了三日。那人自称从南疆来,懂医术,还给寺中几个患病的僧人看过病。沈公子那几日正好咳嗽,也让他诊过脉。”

    游方僧人!南疆!

    王贵眼中闪过厉色:“那人什么模样?现在在哪?”

    “四十来岁,瘦高个子,左耳有颗黑痣,说话带川音。三日前已经离开,说是往绍兴方向去了。”

    时间对得上!沈砚中毒三月,这游方僧人半月前来,三日前离开——正好是沈砚遇袭前后。

    “立刻派人往绍兴方向追查!”王贵下令,“要活的!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手下刚退下,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。

    “沈公子!”王贵急忙凑近。

    沈砚眼皮颤动,缓缓睁开一条缝。眼神涣散,显然神智不清。

    “沈公子,你能听见吗?我是顾清远大人派来救你的。”王贵低声唤道。

    “顾……顾大人……”沈砚嘴唇翕动,声音细若蚊蚋。

    “对!沈公子,你父亲沈周大人留下了什么?证据在哪?”

    “证据……”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清明,但很快又被迷蒙笼罩,“账本……暗格……第三只……眼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得断断续续,王贵只能俯身细听。

    “小心……千日醉……他们……都在酒里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沈砚猛地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。大夫急忙施针,他才缓缓平静,再次陷入昏迷。

    “他说了什么?”大夫一边施救一边问。

    王贵直起身,脸色凝重:“他说‘都在酒里’。”

    酒?千日醉?难道毒是下在酒里?

    “沈公子在寺中饮酒吗?”

    手下摇头:“寺中戒律,僧人不得饮酒。不过……小沙弥说,那个游方僧人曾送过一坛药酒给沈公子,说是治咳嗽的偏方。沈公子推辞不过,收下了。”

    果然如此!毒就下在那坛药酒里!

    “那酒坛呢?”

    “小沙弥说,沈公子遇袭那日,酒坛不见了。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。”

    线索又断了。但至少知道,下毒者就是那个游方僧人,而此人很可能与追杀沈砚的是同一伙人。

    窗外天色渐亮。雨停了,但阴云未散。

    王贵走到院中,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。湖州的清晨很安静,远处传来鸡鸣犬吠。但这份宁静之下,杀机四伏。

    “大人,”一个亲信走来,“杭州来信,顾大人后日要赴吴琛的宴会。”

    王贵心中一紧:“顾大人可知危险?”

    “顾大人知道,但说要去看看虚实。”

    “胡闹!”王贵难得失态,“吴琛摆明了是鸿门宴!你立刻回杭州,加派人手保护顾大人。再告诉顾大人,沈砚这边有眉目了,下毒者是个左耳有黑痣的游方僧人,往绍兴去了,可能与‘千日醉’有关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亲信匆匆离去。王贵回头望向沈砚的房间,心中忧虑重重。

    杭州,知府衙门。

    顾清远刚起身,就收到了王贵的密信。看完信,他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“千日醉……游方僧人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    苏若兰为他整理官袍,见状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顾清远将信递给她:“沈砚中毒,下毒者可能是个懂医术的游方僧人,往绍兴去了。王贵怀疑此人与追杀沈砚的是同一伙人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看完信,脸色微白:“这毒……名字听起来就可怕。沈公子能挺过来吗?”

    “王贵说暂时稳住了,但需要解药。”顾清远沉思,“绍兴……沈周的旧部孙账房就在绍兴。这两者会不会有关联?”

    “你是说,下毒者可能是去灭口孙账房?”

    “有可能。”顾清远道,“吴琛既然找到了孙账房的下落,肯定会派人处理。那个游方僧人懂医术,能下毒,正是做这种事的好手。”

    “那孙账房岂不是很危险?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:“得赶在他们前面。但我在杭州走不开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让苏轼去。他是通判,去绍兴公干名正言顺。而且他为人机敏,能随机应变。”

    “可苏学士刚到杭州,就让他涉险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会跟他说明利害。”顾清远道,“况且,此事也需要一个可靠又有分量的人去办。”

    早膳后,顾清远找来苏轼,将情况简要说明。苏轼听后,神色严肃:“竟有此事!顾大人放心,苏某这就去绍兴。定要赶在贼人之前,找到孙账房。”

    “苏学士千万小心。”顾清远嘱咐,“对方是亡命之徒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你多带些人手,以查案为名,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苏轼匆匆去准备。顾清远则开始处理今日公务。漕运虽已恢复,但积压的货物需要时间疏通,商贾们天天来衙门催问,让他疲于应付。

    午时,周世清来报:“大人,市舶司的账目有发现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“下官核对近三年市舶司与吴琛商号的往来,发现一个规律——每年五月、十月,都有几笔大额交易,货品登记为‘南洋香料’,但价值远超市价。而且这些交易后不久,市舶司就会有一笔‘损耗’记录,数目正好与差价相当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冷笑:“左手倒右手,虚报价格,差价中饱私囊。这手法倒不新鲜。”

    “新鲜的是,”周世清压低声音,“这些交易的时间,与漕运司‘特殊支出’的时间高度吻合。下官怀疑,这两笔钱,最终流向了同一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能查到流向吗?”

    “暂时不能。钱出了杭州,就难追查了。不过……”周世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下官从一个老账房那里打听到,这些钱都是通过‘永丰钱庄’流转的。而永丰钱庄的东家,姓赵。”

    赵?顾清远心中一动:“赵德芳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永丰钱庄的赵东家,是汴京人,据说与宗室有关。钱庄在江南各州都有分号,背景很深。”

    汴京,宗室,钱庄……这背后的网,果然牵扯广泛。

    “继续查永丰钱庄。”顾清远道,“但要隐秘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周世清退下后,顾清远继续批阅公文。但心中总有些不安,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。

    申时,门房来报:“大人,有个女子求见,说是沈周大人的故人。”

    沈周的故人?顾清远一怔:“请她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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